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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我的归宿

【Parksborn】Aquarius

来源于我不久之前看过的一个故事,距发生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叙述者说是真实的经历,然后我就想把它写下来,套进不同的皮囊里。算是半借梗,写完之后看看……删减新增都不少,基本上是改头换面了。

 

给我们时常比戏剧更戏剧化的生活。

 

Aquarius1

因为那周流不息的时光将夏季带到可憎的冬季里摧残,令霜凝树枝,叫茂叶枯卷,使雪掩美色,呈万里荒原。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五》

 

 

 

走出校门的时候,彼得脸上的汗液已经被燥热的空气蒸发得差不多了。这时候阳光仍旧抬着火红的头颅,消褪的暑气熨帖着他的皮肤。即使是白昼将尽,空气之间依然搅和纠缠着,在风里切割出温度不一的重重热浪。尘土飞扬起来,在半空中仿佛因和余热碰撞而神奇地减速,缓缓在眼前流动旋转,过往的行人摆手驱散这些容易掉落眼眶的颗粒物,掌风带起又一波黏腻的热气。

就像是从天顶浇下一大桶透明沥青,混进白昼里,空气的行走都变得粘稠滞缓起来。

彼得对夏季好感缺缺,像是个利用光热随意烤炙施虐的暴君,任性胡来,不知敛行。尤其是现在,在他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的走出考场立马收到格温.史代西的分手短信。上书“尊敬的彼得.帕克先生”,这种十分高昂的气势让彼得一秒出戏脑补到了那双时常过分智慧镇静的蓝眸和昂扬束起的金色马尾,伶俐地有些盛气凌人。当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时,下排牙齿已经在他的上嘴唇上钉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他翻着眼睛默默望了两秒钟天空,动动手指删掉了这条短信。

他在感情上说得上有点愚钝,比如第一次追女生从告白到牵手用了比步行去月球还久的时间,而后续也并没有因为过于拖沓的前奏变得欢快起来,刚萌芽的爱意像盛开一夜就凋零的鲜花一样迅速枯萎下去。直到今天一切了结,彼得心中没有忧伤只有淡淡的惆怅。他知道格温是校园内不少愣头青心目中的缪斯,于他也不例外。能得女神青眼相加,彼得的诗写得没什么长进,但在生化物上的造诣节节攀高,直到今日走出考场时他心中胜券稳操,此次单科第二非他莫属。

第一名自然还是史代西小姐。

想到这儿他长叹了口气。他倒是不醉心诗行俳句,但女神一走,生化物上的灵感怕也要遁形无踪。老天若能行行好,拜托再赐他另一个缪斯女神吧。懂得什么是推球定律和希格斯玻色子的那种。

 

这会儿彼得正好走到拐角,街口那家电影院的招牌在黄昏里熠熠闪光。大约是学校放了假,为了迎接挣脱束缚的小情侣,影院居然不环保地早早亮起了灯。彼得酸溜溜地腹诽了一阵,终于从口袋里抠出了那张被挤压地皱巴巴的电影票。他的手心汗津津的衬着那团被揉皱了的纸,碾平之后看清了上边的字。一部最近上映的科幻片,因为涉猎了宇宙爆炸和时空穿越钩住了彼得鲜少迈近电影院的脚。大概是因为早预料到和格温撑不到电影上映,彼得非常有先见地只买了一张。

伸手弹了弹脆薄的纸片,彼得决心先去享用大餐。缪斯的缺席不妨碍他委身于科学的魅力,孜孜不倦只是他众多优点的其中之一。他得自己找乐子高兴起来。

想着彼得大步流星地向前跨去,他一心想着新开张那家店里的昆布鲑鱼卷,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拐角处有个同样疾行而来的人影。待到他抬头觉察却为时已晚,原本要张开惊叫的嘴发出一声痛呼,接着便结结实实地一个屁股敦两脚朝天掼倒在地。

彼得一向觉得自己皮糙肉厚耐摔不坏,但是对方比不得他。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姿势难看,彼得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拉那个倒霉鬼。 他搀着那条伶仃的胳膊一边不停说着“抱歉”,对方一手捂着额头一面借他的力费力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想事没集中注意力,真抱歉……你有没有哪里撞伤,需要带你去医院检查吗?正好我有认识的医生,外伤治疗很有一……”

 单字的音节被卡在喉咙里,彼得张大的嘴能够吞下一个圆溜溜的鸡蛋。在他将那个倒霉催的从地上扶起来,对方放下捂着额头上的手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所有出声的言语都应该被卡死在喉咙里。

 

手掌下露出一双包含了银河所有星辰的眼眸。那是一双眸色毫不唐突的眼睛,但像星点的寒芒,沿着几十亿光年的洪流穿成的轴线,隔着灰尘,土粒,漂浮的风,穷极的天幕极远地穿透而来。而他也在回望着他,目光像是生在高峭的寒岭之上,有倦乏的车轮在其中缓缓辇过。雪山隔绝了几个宇宙的距离,但当他微微一动,却又像有和弦在那湖水里奏响,以光速拉近他和他的距离,漾开的细小的水纹惊天动地砸在他心上。他甚至能听见他眼睫垂下时同阳光笼在地上一样纤巧的声响。

 

竟能纯情又勾人,憔悴又雅致。

混合着夏日将尽的余热,粘稠浓厚的沥青转瞬成了浓郁扑鼻的焦糖,空气里充满了甜味的馨香。那一瞬,彼得觉得,风的流动畅快起来,带着丝丝凉意,哼着玫瑰色的歌。

上帝收回了他的缪斯,却赐给他一个加尼莫德2。彼得恍恍惚惚想着。

他惶然倒退了一步,像是要仔细地打量他。但实际上彼得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眼前突然白糊糊一片,脑子像是倒过来又充满了浆糊————紧接着他向前迈进一大步,一手还抓着对方的手臂,另一手粗鲁地抚平手臂下的那只手掌,把一团黏乎乎的纸往手心里一塞,开口道:

“晚上有场电影,我…我希望,希望你能来……我等着你!”

然后转身狂奔而去。

 

彼得此刻脑内热血上涌,急剧升高的温度仿佛要冲破颅骨带着液体满溢出来。他一路狂奔着,朝着鲑鱼卷的反方向。他要回家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打理一下他那头364天都在调皮的卷毛。他不想一身脏兮兮地再新出一轮热汗。

他还有一个小时时间。

 

待到彼得再一次人模人样地出现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他去购票窗口新买了张票————谢天谢地,即使是在情侣扎堆影院的夜晚,这种烧脑的星际科幻片也鲜有人问津。所以很幸运的,彼得买到了原先那张票的邻座。他忖度着是否要一桶爆米花或是两杯可乐,但是念及他或许会笨手笨脚地撞翻飞米花桶或是挥手打掉可乐杯,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放弃走近了放映厅。

黑压压的厅内坐着稀稀拉拉几个看客,彼得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座位,四周坦荡荡地空无一人。他坐下来之后才开始后悔————他光顾着收拾自己,当他终于一丝不苟以二十多年人生中最英俊正直的形象出现在这里时,却忘了思考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他的约会对象是否会如期赴约。

一小时前的彼得唐突,狼狈而慌乱,表现出格仿佛一个神经病。如果对方被他骇到,不报警且是客气,至于赴约,谁会想着和一个看上去精神错乱的陌生变态约会?!

 这个偌大都市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但也不堪一击。有人为了维持一段关系如履薄冰,苦心建立的关系墙却往往在一阵算不得厉害的风雨过后轰然坍圮。而纯靠着命运相连的人,更是要对这种来之不易的幸运感恩戴德。

想及这些,在电影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里胡思乱想的彼得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他靠在椅背上,低着脑袋,一手颓丧地抓了抓那头好不容易拾掇顺溜了的头发:他现在是该走呢,还是留下一个人追追寻爱因斯坦的步伐?

 

“嘿。”他的耳边有人说。

 

彼得抖动的身子一瞬间僵直了。他的手指还陷在那头砂子一样浓密的卷发里,此刻它们正随着秒针的移动越来越深地嵌入头皮。

我的妈呀。他的心里一片狼藉。他的腿还抵在前排的凳子背上。

他听见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的手就搁在他的边上。通过余光甚至能看见逆光里手臂上细小的绒毛,以及轻微起伏的胸部。

而彼得还是僵直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十分别扭诡异的姿势。

“我以为你是出于对宇宙爆炸起源的兴趣才选择这部电影。”

 几秒后,身边的影子轻轻开口。

  鸵鸟彼得浑身震了一震,终于把脑袋从胸口抬了起来。他的两条腿也终于落回了地上。

上帝啊,你可真是对我恩宠无限。他的心中盈着感激的热泪。这个加尼莫德开口时就像是幽兰吐气,带着冰霜的凛寒,却也带着溪径的温和。

“但是你现在都没有看过屏幕一眼。”他扭过头来,脸对着彼得,吐字轻轻盈盈,像是薄雪落在松枝上,并不激起一丝震颤。

“我我我……”彼得猛抬起脸,他原本有千万句台词,有关于今晚的唐突邀请,有关于对他如期赴约的疑问,甚至有关于宇宙爆炸起源的学说。然而一切脚本注解都在对上那张脸的一秒内坍塌了。

 最后他只能强硬着悻悻缩回脖子,将下巴埋在领子口,闷闷说了句“我看的。”

 

身边的人似乎轻哂了声,也可能是他的幻觉。一瞬间彼得的脸爆红起来,如果此刻天上在下雪,落在他脸上的雪片绝对会在瞬间销影无踪。

 

 在接下来漫长的两个半钟头里,两个人之间的交流甚少,加之观看这部片子的人本就寥寥,以至于彼得几次错觉自己阔气地看了一次包场电影。但身边却有他不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东西在跳动着,他说不清是什么,即使他已经在主观上自动屏蔽了一切。他看见荧幕上脆弱盈蓝的花骨朵,仿佛像看见站在薄暮里的委顿少年,娇柔憔悴,眼里罩着水汽蒙蒙的雾霭;看见淌向远处的河流,又像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已死躯体的灵魂,眼神迷惘但带着不甘的愤怒,易碎又坚忍;最后当他穿越到了浩瀚银河里,他自觉像被无数双眼眸包围直视————无处不在的,刻入魂魄深处的凝视,即使银河的色彩银白地近乎炫目,但那一双双如海水一样的蓝眸简直如同要将整个宇宙的空间倾倒满灌,直到最后彼得不可遏制地深陷其中,仿佛溺水即亡的人一样张开手臂大声呼救。

 

但更多的几次,他不想呼救。他想放纵于此,沉溺其中,直至与海水混合消亡,脱离陆上的世界,流向宇宙的另一个边界。

 

从此和消融他的海水共生。

 

 这种强烈,莫名但无比真实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当头顶上的灯齐齐亮起,彼得的胸膛还在激烈地起伏,直到一只温度冰凉的手附上他的手背。

彼得回过头去。看见身边的人用一双混合着冰霜的海水一样的蓝眸凝视着自己。眼里带着点点困惑。

 

他的胸膛起伏渐渐小了下去。

 

接下来——————

 

哦该死,他又出了一身薄汗。

 

走出影院门口时彼得都还是晕晕乎乎的。直到一阵凉风扫过,激得他一抖清醒过来。接着他看见了和他并肩的加尼莫德————然后他的脑袋骤然乱起来,像煮沸的汤锅一样开始“嘟嘟嘟”冒泡,各种想法争先恐后地钻出来:电影结束了,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送他回去吗……?但是这样看起来诡异又不妥。找辆车和他一起回家?听起来像图谋不轨的淫棍。干脆就此别过。但是……

 但是彼得心里压根儿就不希望别过。

 此时,身边的人转过身来。他看着一脸纠结,脸上色彩变幻无穷的彼得道:

“我还不想回去。我们随处走走吧。”

 

那一刻彼得觉得自己如闻天籁。他想说“好好好”,但是一时间像得了失语症,大概是心中所愿太快得到实现的缘故,他只得看着面前的人猛点头,摇得那一头卷毛终于不负所望散了架。

于是两个人沿着排排路灯一直走过去。路上灯光不比电影院里昏暗,但彼得的焦虑却神奇般地平复了,他甚至开始叽叽咕咕地说一些稀松平常或是不着边际的话,从校内扯到家里,再从荧幕上的宇宙扯到了头顶上旋转着的宇宙。他告诉彼得他叫哈利,但不问彼得的姓名。他注意到当他滔滔不绝说着他所知道的宇宙以及那些普通人听来往往干瘪乏味的冷僻知识时,身边那双眼睛就会灼灼地盯着他,像是最明耀闪烁的星辰,但是热力仿佛来自太阳,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令他浑身发烫。

校内的女生们鲜少会对一个尤为擅长生物,在物理和化学上也同样天赋异禀,但说情话天赋为负值的二愣子含情脉脉。但是今晚被那道莫名炽热的目光紧紧包围着的彼得,觉得说情话仿佛成了世上最不需要天分的事情,即便是他嘴里迸出的冗杂方程式也带上了路边花树甘冽浓郁的芳香,在夏风里被稀释了几十上百倍,萦环在鼻尖的时候勾地他心里发痒,头脑发晕。

何况加尼莫德……不,哈利要比校园内那些莺莺燕燕美上数十倍,不对,上百倍……不不不,他根本来自不同的世界,像银河系中最明亮的那颗星宿俯瞰着数十亿光年之外陆地上的沙子,尽管对视时他们在对方眼中相似地微渺,可本质上却有着云泥之别。    

因而当他俩走到路尽头河边的那块草地时,彼得已经如同醉酒般微醺了。他沉浸在了莫名的喜悦里,像是饮下了天上馈赠的醇酒,他只顾徜徉其中,懒于追究其余一切。他已经不惧和哈利对视,相反,当他大胆直视着那对黑洞般吸纳所有的眼眸时,变得十分享受那种忘我沉沦的美妙坠落感。

 他一屁股在大草地上坐下来。旁边是白榆树,前边是潺潺的河,在混沌的夜色里暗涌着哗哗的水流。空气里开始混进青草的味道,以及挂在草叶尖上露水的清甜。

哈利在一边顿了会儿,轻轻地在草地上盘踞着双腿坐下。他看着身边的彼得斜斜躺着曲起一条腿,左胳膊支楞在地上拄着脑袋。他圈起右手放在眼睛前面,另一只眯起来望着头顶的天穹:

 

“你瞧,这颗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起过的星星。”

 

“哪一颗?”哈利问道。

 

“我手里兜着的这一颗。”彼得说着得意地勾起了嘴角。他当然知道哈利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颗星星。

 

 然而他的得意没有持续过三秒。下一刻身边的人就倾身靠过来,他的脑袋移到彼得的脖子边上,喷洒的热气呼在他颈间。彼得的笑意僵在脸上,像冷却后凝固的不规则胶体,滑稽难耐。

“我来看看。”哈利轻垂着眼睫,伸手握住彼得依旧僵直不动的右手,把它从他的右眼眶拉到自己的左眼眶上。然后他眯起了右眼。

 

 而彼得完全动不了。

 

大概过了两个世纪那么长,哈利放下了他的手。他扭过头来直视着彼得的脸,但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什么都看不到。”

 彼得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冰坨包围着,但他却口干舌燥,心擂如鼓,甚至胸口冒汗。他的舌头像是麻绳打了结,刚才的口若悬河仿佛只是上帝给他开了个十分钟的外挂,让他在倾慕对象面前终于罕见地挺直了一次腰板儿。

 

  ……等等,他究竟在胡想些什么?!

 

“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哪颗星星?”哈利还在他耳边发问。

 

“我……大概是水,水瓶座?”彼得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故障,零部件“哐啷啷”掉了一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哈利突然十分近地靠过来。他的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不到一指距离,通过气流的变化,彼得能够非常,非常清晰地判断出唇瓣的开阖。

“撒谎。”他像耳语一般在在他的耳廓边说,嘴唇几乎就要擦到他的耳尖。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它们碰触到了上面细小的绒毛。

“第十一宫水瓶星座,赤经22时40分,赤纬-13°,在飞马和双鱼两座之南,南鱼座之北。跨度从300°到330°,每年一月二十日前后太阳到这一宫。现在是夏季,你却告诉我你刚刚看见了水瓶座。我还以为你和其他科学家一样严谨呢。”

 彼得怔在原地。他当然知道水瓶星座要在一月份才能被看见,他也没来得及为哈利渊博喝彩,他还沉浸在过于近距离接触所带来的异常生理反应里无可自拔。

“不过无所谓。”哈利似乎并不在意彼得的想法,接着自顾自道,“这些恒星都是被抛弃的,丢在数光年外寂静无边的宇宙里被人遗忘。没人会喜欢。”他伸手向虚无的天幕里虚抓了一把,张开五指,通过指间的缝隙看天上的繁星,好像下一秒它们就会顺着指缝落下来。

“不管多漂亮,多明亮,燃烧的时候释放的能量多么巨大,生前被赋予多么凄美或者宏阔的传说。只要死去,就化作冰凉寂静的黑暗,消融在地狱一样的宇宙里。”他顿了一下,用极轻如叹息般的声音说,“没人记得。”

 “不是的!”这时身边的彼得急吼吼地发声,他猛地转头对上哈利那双盛满了蓝色星河一样的双眸,“不是每个人都会忘记的。”

 

“是吗?”哈利盯着他,他的睫毛轻微地抖动着,像是濒死蝶翼的震颤。他的眸中流露着脆弱和问询。

 “对。”彼得肯定地用力点点头,严肃地紧盯着他的眼。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溺水了。

 

“谁会记得?天文学家吗?”哈利被彼得那副样子逗笑了,他静寂冰冷的眼里带上了点热度。

“不止是天文学家。”彼得不愿意挪开眼,尽管他觉得肺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被压缩,“还有……还有喜欢星星的人。”

哈利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他嘴角的笑纹随着彼得越来越红的脸逐渐扩散,直到对方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地将目光滑向别处,他才开口,呓语一样轻柔的句子从唇边滑出来:

  

“那么你呢?你喜欢吗?”

 

“我喜欢的。”彼得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嘴唇现在不由大脑支配。他低着眼睛,脑中是以一片泛滥的蓝色海水,又像没有穷尽的星河,它们全部被涵括在一对眸子里,他全听那双眼眸使唤。然而因为他低着眼,并没有真的看见那双眼睛,它们就在他的身旁,其中的光芒越发盛耀,像是海水里混进了火焰,又像是恒星燃烧时发出的巨大光热。

 

他还在一刻不停地喋喋不休:“我非常非常喜欢,在我小的时候,不,我记不清,总之在我第一眼看见它们的时候我就喜欢,我……”

彼得的话没有说完。他被一股巨力阻止了,他一瞬间他看见有黑影从上方掠过,然后他就被压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他的嘴唇被人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哈利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缓缓的,深深浅浅。他用牙齿吻他,用舌尖吻他,他饱满地令人生畏的嘴唇和他严丝合缝地贴合。他闭上了眼睛,扑簌的睫毛上沾染的灰尘都像是从星宿上掉落的尘埃,银色的。彼得想要再多想一个形容词,却被他的热情截断了思绪。他一面为自己嶙峋的比喻羞愧着,一面伸手顺着哈利的脊背爬到他的脖颈。他的手掌轻柔地箍住他的后颈,听着靠近鼻尖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偏过头深深地回吻。一旦他开始主动,哈利便更为热烈恣意地回应他,顷刻间他已然熏熏然醉倒在这带电的躯体中。

 

当身上的人终于离开他的嘴唇,隔着一片叶子一样细微的距离从上往下俯视他的时候,他看见他眼里的汪洋中心正迅速地生长出一棵巨树,树枝绵延地展向四面八方到看不见的边界,每一根枝桠上都生满了茂叶,不一会儿他的眼中已是葱葱郁郁的一片。他微笑着侧过脑袋注视他,只有一叶的距离,却像是俯瞰无言的众生,隔着千山,碧蓝的海水混合着碧绿的茂叶,铿锵而美丽,令所有艺术家的颓笔失色。

彼得噤声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眼前的人显然已经脱离了凡间艺术品的概念,他应当是上帝化身来度假的,只是在游走人间时顺带碰到他。

而哈利并不在意此刻彼得脑子里那些石破天惊。他笑笑低下头,蹭了蹭彼得的鼻尖。自然熟稔地像是老恋人间的情深意笃。而后他侧过脑袋凑近在彼得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再吻了一下。

接着他从地上支起了身子,拍拍身上的草屑。他的眼里又恢复了淡漠和静寂,刚才枝繁叶茂的巨树好像已经轰然倒塌在了茫茫汪洋里,沉入深水不见踪迹。

 

 

“再见。”彼得听见他说,声音平平静静。随后那道身影转过了身子,只留一个背影对着他,迈开腿渐渐向远处走去。

 

 

彼得大概呆了五秒,或者十秒,或者长达半分钟。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眼前也乱哄哄,翻涌着不切实际重重叠叠的画面。当他终于回神,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准备追上去时,那个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突然顿住了脚步。

彼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后骤停了。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追上去要说些什么,而现在他却先停下了脚步。但不论他想说什么,卡在嗓子眼里好久的话已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那个……我叫彼得.帕克!”

 

“对了,你叫什么?”他听见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边的哈利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无言的默契。就像是在黑暗里滋长的情愫一样,被莫名的催化剂赶着节节生长起来。

 

他愣了一愣,接着露出了和暖的笑容,轻轻朝着彼得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子。在半分钟内彻底消失在了彼得视线里。

 

有风从彼得耳侧掠过,不复白日的燥热粘稠,变得冷淡而平和。风里隐隐裹挟着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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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回到家后莫名地颓丧着。这是他坐在椅子上的第三个钟头,这时候已是午夜,他在心中咆哮怒吼后和狂奔了无数次,将几小时之前的所有场景在脑内来来回回重复放映了几十遍。他时而甜蜜时而狂躁,前一秒想去邻居家的花园里和玫瑰花同眠一晚,下一刻又巴不得跑去西雅图淋上一整夜暴雨。然而他所有能做的只是静静呆在这间屋子里,由着脸上表情和换脸谱一样丰富地变换着。

最后彼得终于认清了事实,他在心中苛责自己千百遍也于事无补了。因为他愚蠢地忘记了要电话。也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长久的时间来回忆和遗忘这段幻梦般的经历,或许需要两礼拜,或许需要两年。

 

也或许这辈子没法忘记了。

  

他抓着头发颓唐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一样颓唐地从挂在椅背上的上衣口袋里掉出来的还有一张硬纸片。

彼得弯腰去捡。当他把那张纸片对准昏暗的灯光后,看清了上面的一串数字。那是一个电话号码。

一瞬间他的脑中百转千回,无数种想法挤破他的脑壳钻出来,但不妨碍他在一秒内抓过手机,用颤抖的手指在三秒内按下数字和拨通键。

当嘟声响起在耳边的时候,彼得才镇静下来。他突然开始担心,担心他的鲁莽在深夜打扰了哈利。但他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耳边就传来了清晰沉稳的人声。

 

“你好,彼。”

 

他又听见了幽兰吐气的声音……哦他管他叫彼…….彼得昏昏沉沉地想着,觉得鼻子里有点酸胀,好像有液体正在冲破粘膜的桎梏想要奔涌而出。

 

 

那晚他们说了很久。哈利礼貌但不疏远,甚至带着丝丝的甜蜜,像是情人特有的默契。彼得则全程恍如飘在天堂,脚不着地。他想他今晚大约不用偷偷翻篱笆和毗邻的玫瑰共眠了。

最后哈利和他道了晚安,并隐晦地承诺他会和他再见。

彼得是带着一个瑰丽又浩瀚的美梦睡去的。他从玫瑰园被海浪投掷到了无尽的星河,他的身边有叠叠的星云,盐粒一样的群星,一个隔一个延绵着远去的星系。他在无边无际里徜徉,没有指引却并不恐惧,不能发声却不感到孤寂。因为他目之所及总有一双包含了海水一样盈蓝宇宙的双眸,牵引着他在空虚的浩大里游走。他觉得无比安然。

 

 

 

 

接下来的几天里,彼得都没有再联系哈利。他不愿过多的去打扰他,尽管他连梦里都夜夜是他温和的眸色,笑起时唇边牵动的纹路,还有垂下的典雅又苍白的额发。他不急于开启一段关系,尽管他从前在感情反面畏首畏尾一窍不通,但这次却意外地倍感稳操胜券。

 

他在心里默默管那叫契合。

 

 

 

所以在四天后再次拨通电话时听见耳边传来的冰凉的“已关机”时,彼得的心境跌落到冰窟里实在不属意外。

他按掉,再拨。再按掉。直到电话在手里发烫,嵌进他滚热的手心融为一体。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把和幽兰吐气一样轻柔但沉稳的嗓音。它带着那晚穹顶上的星星,那个隐晦的承诺,草地上缠绵湿热的吻一道匿迹了。彼得觉得他是去了宇宙里另一颗遥远孤独的星辰。他试图找寻过,但收效甚微,没人能凭借他模糊的描述帮他找到哈利。他真正地觉得他在浩瀚的星群里搜寻其中一颗,但令人绝望的是他并不能真的找到天上去。

他开始颓丧。是真正的颓丧。他把屋子里的东西弄得一团糟,在看见生化物成绩单的时候默默盯了五秒钟,把那个A+拿笔抠掉了。这次他罕见地拿了单科第一。

他在观察星空的某个晚上,一个人徒手拆掉了天文望远镜。再慢慢地装回去。

 

大概他永远不可能再在一群星星里找回他了。尽管他比同类耀目,特别,于他有着非凡的意义。可他弄丢了他,并且无迹可寻。

 

 

 

半个月后的晚上,彼得照例打开电脑。在他点开网页的时候,一个巨幅新题弹出来,那是每日热点新闻。今天的头条是“奥斯集团年轻总裁今凌晨病逝,留巨额财富去向成疑”。

而配图是他熟悉的身影。他的视线上移,看见了一张他半月来魂牵梦萦的脸。

 

他拿手指狠狠地按了按眉心。像是要确认屏幕上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他的光标颤抖着点开了视频。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在耳边响起:

“今早纽约市最大医药帝国奥斯集团总裁哈利.奥斯本在家中病逝,年仅22岁。这位年轻的总裁自19岁接手奥斯集团传奇创始人诺曼.奥斯本一手创立的帝国后,在近两年内频有动作,与各领域的合作也是战绩颇丰,被喻为年轻一代中最有潜力的二代继承人。但据传奥斯本家族有不可治愈的逆转录增生遗传疾病,尽管奥斯本斥巨资研究治疗方案仍旧效果平平,如今总裁病逝,对于奥斯集团继承权的争夺又将是一场恶战,鹿死谁手不可预知……”

 

 彼得觉得自己听不进任何东西,他的视网膜上开始出现一片乱糟糟的白点。他的耳边出现了电磁波一样的嗡嗡声,像是耳鸣一样越来越响。

 

这时他的电脑发出“叮”地响声。这是新邮件的提示音效。

 

彼得打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呈现在眼前,发件人,

 

哈利.奥斯本。

 

他的手重重抖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对方能够无误地找到他的邮箱地址。

 

他打开它。

  

从头开始读它。

 

“亲爱的彼。抱歉我忍不住这么叫你,在我短暂的二十几年人生里,我从未如此亲切地称呼过一个人,包括我的父亲。你猜怎么着,如果这封信被那些娱记们读到,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的。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的奥斯集团总裁私下里居然也会用这种矫情腻歪的称呼,说出来又能大作三天文章。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大概是你把那团团得看不清的电影票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或是你在影院里把脖子缩得像只鸵鸟的时候,也可能是你滔滔不绝和我说着宇宙银河的时候。不过最可能的还是你抱着我的脖子吻我的时候,虽然你没有睁眼,但我觉得你的眼睛一定在发光,像灼灼燃烧的恒星一样。”

“我敢说那是我人生中最为自在和甜美的时刻,好像跌进幻境。我体会到了我耗尽一个帝国也买不到的愉悦,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你,彼。我在很小的时候远走他乡,一个人游历了不胜数的地方,身边的陪伴从未重样。然而直到我回到纽约,我依旧孤身一人。我曾经唏嘘过为什么命运不可圆满,以用之不竭的金钱作为筹码,对等换来永远孤独的空虚。我抱着这样消极的念头又把生命往下延长了三年,是的,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患上了遗传病,奥斯本家的魔咒。我倒是称不上多么绝望颓唐,而是最大限度地开始为公司筹得利益,并且暗中着手继承权事宜。我本觉得活多久做什么本无太大意义,直到我遇见你。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该死的逆转录增生病毒见你的鬼去吧,随便你什么时候来纠缠我,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不是这辈子都好。’”

“遇见你的那一天我本是在去赴死的路上。没错,我原本已为自己安排了最体面的葬礼,背后是最周详的计划。我深感自己活不过这个礼拜,而医生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当我通常敏锐的感知和那帮庸医的判断吻合的时候,这一次我大概是真的难逃一劫了,我想。但你却用一张宇宙大爆炸电影票拦在了我通往葬礼的路上,让我大为震惊。在之后的四个小时里,我禁不住地越来越喜欢你,你说的一切都是我所感兴趣的,不论是已知还是未知,没错,奥斯集团的总裁是个天文学爱好者,同时对物化也有些狂热。但是渐渐地我就不再注意你说的内容了。因为你的眼睛在暗夜里发光发亮,我止不住地想要盯着它们,深深地看进去,窥探深处藏着什么。但我更想让他们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我,即使它们可能把我烧成灰烬。”

“感谢你,彼,把我从通向坟地的路上拉了回来,让我能够在这世上多苟活几天。对,我知道只能多活几天,可能撑过这个礼拜,但不会是这个月,更不会是一年。奇迹因为罕见才珍惜,却没有非得眷顾我的理由。唯一令我欣慰的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有了盼头,我觉得窗子底下庭院里的泉水活起来了,夜晚抬头看天上,我总能一颗颗细数你给我罗列过的星星,回忆着慢慢说出它们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你那晚看到的不是水瓶星座,你只是想编造一个戏耍我的借口,很不幸被我识破了。但我也佯装相信地相信了,因为这样我才同样有借口吻你。”

  

“说到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刚刚和你挂了电话,我好像回忆了一段很长的经历,写下来后发现比我看过的企划案都长。这封邮件会在我躺进坟墓的时候自动发到你的邮箱里……不过现在我更乐于期待明天和你的碰面。我想既然你聪明地发现了上衣口袋里我偷偷塞进去的号码,也一定会同样机灵地发现背面的邀请的吧?尽管你让我在接到电话前苦等了三小时……”

“哦对了,最后……其实你不必惊讶为什么我这样了解水瓶座……因为不幸的是,我的星座恰巧是这个,你的烂借口才一秒破了功,不怪你。”

 

“最后的最后……让我在上床前想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嗯,对了,我尤其喜欢看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能够在里面看见自己的眼睛……我一直以为它们是一片空虚的宇宙和一片荒凉的汪洋,直到那天我看见海洋里面矗起了一棵大树。我希望从今以后能够天天这么被你注视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在世上。”

 

                                                                                           你的,

                                                                                           哈利。

 

 

彼得的脑袋低低地垂到胸口。他不出声地攥紧手中那张硬纸片,眼泪流了满面。那张纸的背面写着“希望在明天下午一点见你,就在河边的第二棵白榆树下。”

 不过兑现期永远地,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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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彼得仍然常常去影院边上那条街散步。毫无目的的,有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双腿就把他带到了那里。他也常常去河边的草地,从傍晚开始一直坐到很晚,直到天上似水的繁星满布,再耐冻的叶子上也结了冰霜。

那天彼得仍旧在草地上仰望星空。他背靠着光秃的树干,将脸对着漆黑的夜空,脑中一帧帧地走着无数画面和情节,繁杂却不凌乱。他的目光没有目标地在夜幕里逡巡,直到缓缓地,一颗熟悉的星宿映入眼眶。

一颗他在无数画面,书籍,屏幕上看过的星宿。他在半年里见过它成千上万次,研究它的轨迹,它的模样,它起起落落的时刻。

 

彼得直起身子。

他将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挡住了视线前的整个夜幕。只有一颗星星透过指缝漏进来,深深浅浅地倒映在他眸中。它离他尤其,尤其的近,近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穿过指缝落到他身边。而虽然只是一颗星————

 

却大得好像一整个蓝色的宇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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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quarius:水瓶座,日期为1月20日—2月18日,黄道星座之第十一宫。在摩羯座之东,双鱼座之西。由于找不到原作内Harry Osborn的生日,故设定上默认为和涵涵一个生日……请不要暴打我求你们了】

 

【2】    加尼莫德:Γανυμήδης 英语:Ganymedes or Gangmede。在古希腊神话中,加尼莫德是特洛伊的王子,有一天,他替父亲看羊时, 宙斯在天空经过,一见加尼莫德即对他迷恋,宙斯变身成一只鹰掳走加尼莫德到奥林匹斯山,(有些版本说宙斯遣一只鹰捉加尼莫德),此鹰就是天鹰座,而加尼莫德从此成为宙斯身 旁的倒酒僮。

由于天后赫拉的妒忌,使计陷害,让宙斯以为加尼莫德要和侍女私奔,气得要处死他。然而,就在奇伦射出那致命一箭的刹那,侍女海伦挡在了加尼莫德的胸前。眼看奸计没能得逞,赫拉恼羞成怒之下,将加尼莫德变成了一只透明的水瓶,要他永生永世为宙斯倒水。然而,水瓶中倒出来的却是眼泪!众神无不为之动容,于是宙斯便将加尼莫德封在了天上,成为了水瓶座。据说加尼莫德是宙斯最为宠爱的男神,有着多数女神无可匹及的惊世美貌。

 

【3】水瓶座其实应由α、β、θ、δ四星排成γ字形,即瓶口,ζ星是美丽的目视双星。α星和γ星,差不多在天赤道上。球状星团M2在小望远镜内即可见到。座内有亮于4等的星17颗。但是不是每一颗都能由肉眼观察到,因此默认为看见的是其中最亮的一颗。此处应为bug……至于最亮的一颗能不能由肉眼看见,度娘说,好像,是,能的,吧……如果,万一,不能,的话……………………………………….

 

 

求你们不要暴打我!!!看在我从昨晚开始一刻不停写到现在终于写完的份上……大跨年夜的是吧人家都去约约约了我也不容易啊也是蛮惨的一个人蹲在墙角码码码……

 

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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